
AI勢頭正旺、股票屢創新高,而只看數據的話,台灣人民收入普遍都是提高的,這些都是過往政府達不到的數字,甚至就製造業的角度來看,根據經濟部《2023 工廠營運調查》,製造業佔 GDP 的比重也從 2000 年的約 25% 攀升至 2024 年約 35.23%,2025 年第三季甚至達 39.48%,都是創歷史新高,看似非常亮麗,但如果我跟你說,在這十年當中,有個本土產業產值蒸發了超過上千億元,你相信嗎?
這我們就讓數據來說話,會比較準確,那就先讓我們來看看紡織業在2016-2025年這十年間的變化,根據紡拓會所提供的數據,105年(2016年)我國紡織品出口總值為 99.04 億美元。經過十年,114年(2025年)出口總值已降至 62.23 億美元。整體衰退幅度高達 37.16%。紡織業占全國總出口值的比重,也從原本的 3.5% 大幅萎縮至 1.0%
雖然單以廠商數量來看廠商維持在4,300–4,500家左右,不見太多數字的變化,但已知的就業人口來看,就業人口由2010年代中期約16萬人降至2023–2024年的約13.9萬人,衰退約15%,這些還未含一些登記為純貿易的就業影響人口,這樣的數字往往不被人提起,但卻實實在在的在現況中發生。
|
指標 |
2016 年(105 年) |
2025 年(114 年) |
十年變化 |
|---|---|---|---|
|
紡織品出口值 |
99.04 億美元 |
62.23 億美元 |
−37.2% |
|
紡織品進口值 |
33.08 億美元 |
37.47 億美元 |
+13.3% |
|
貿易順差 |
65.96 億美元 |
24.76 億美元 |
−62.5% |
|
出口量 |
221.55 萬公噸 |
93.95 萬公噸 |
−57.6% |
|
出口均價(美元/公斤) |
4.47 |
6.62 |
+48.1% |
|
占全國出口比重 |
3.5% |
1.0% |
−2.5 個百分點 |
至於說原因會是甚麼
我們就先從產品類別來看,在這個十年間,有兩大紡織業中的關鍵份子正加速退出市場,那就是纖維跟紗線,105年纖維與紗線的出口值分別為 8.20 億美元與 14.40 億美元 ;至114年,這兩項數值崩跌至 2.31 億美元 與 7.55 億美元 。甚至如果我們把時間維度拉長到20年這個區間來看,2005 年人纖業產值 1,490 億元,2023 年僅剩 470 億元(−68.5%),這已經不只是成為這幾十年來的重災區,也已經已影響到國內紡織材料發展、生產接單的速度。
舉例來說,國內在這幾年不少紗線後加工端的工廠因國際市場的低價品傾銷,加上各種國內環保法規趨嚴選擇收攤,這邊涵蓋的面向包括紗線的生產,捻紗,甚至到一些特殊後加工處理,對我們布料生產來說,也就代表必須得另外尋找來源,甚至就面臨斷料的問題。也影響到過去可能較為穩定的訂單,甚至有可能得告知客人這項產品已經無法在台灣生產的狀況。
當我們開始越來越多的品項因原物料來源減少,停供,無法接單的時候,客人勢必對我們廠商的信賴度跟仰賴度降低,進而尋找其他有能力在其他國家生產的來源。而即便這些廠商能以有限的能力提供我們原物料生產,但報價得大幅拉高的同時,在現今激烈的國際競爭,比價的市場當中,我們自然就更有機會被客人淘汰。或許對某些人來說,就只是一群傳統產業的工廠在局勢中選擇離開,但就產業面的角度來看,其實也就代表那個代表產業血脈源頭的心臟不再跳動,那麼要生存下去就變得更加困難。當源頭的供應越來越少,自然也就讓整體貿易總額快速下滑,不見反彈的趨勢。
那在這個階段- 我們有做出怎樣的改變?
我不會說,政府或者產業界都沒有意識到產業的產值正在快速下滑的現實,也的確在這段過程當中,有提出一些關於補助、配套,升級的解方,這邊分成三個階段來看
在第一階段中的2008–2016年間,有三個「千億計畫」。2008 年經濟部工業局成立 TIPO,推動:「產業用紡織品產值倍增計畫」:鎖定工業用布、醫療紡織、過濾材、車用內裝等。另外也有推動「機能性紡織品開發推廣聯盟」:協助臺廠切入 Nike、adidas、Under Armour 等運動品牌機能布供應鏈,這也是今日臺灣針織布還有能生存的核心來源,是成功的專案,最後也有「時尚紡織發展計畫」:企圖推動自有品牌與設計,但必須說至今成效相對有限。只是不論如何,就產業面向來看,這段期間的補助專案先不論成效高低差異,多數是較為有效地針對產業痛點跟需求在做設計。
因為相較於第二階段(2016–2022):5+2 產業創新方案整合期還有第三階段(2023 起):淨零轉型與紡織產業推動計畫,後兩者基本上對於台灣多數業界中的中小業者是看得到卻吃不到的協助方案。2016 年蔡政府「5+2 產業創新方案」(智慧機械、亞洲矽谷、綠能、生醫、國防、新農業、循環經濟)啟動,將紡織業與「智慧機械」、「循環經濟」兩主軸高度連結。雖然廠商可以透過聯盟、A+ 企業創新研發淬鍊計畫、產業升級創新平台輔導計畫申請。但聯貸的單一廠商直接補助金額減少,且加入這項專案能對於中小型廠商幫助相對也來得較低,畢竟小廠沒有過多的人力可以支援這類型開發專案。
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第三階段2023 起開始推動淨零轉型與紡織產業推動計畫,開始力推淨零減碳與數位轉型。但從產業界實際感受而言,雖說整體申請的資源是增加的,總體補助金額 無顯著縮減,且紡織業可申請資源不減反增。,但中小廠商獲得感下降:因為補助的方向從「廠商直接 50% 研發補助」轉為「法人主導、聯盟申請、配合淨零議題」的方向來發展,中小型紡織廠因人力、文書作業負擔,申請意願與獲補率下降。且 議題高度集中:2023 年後獲補計畫多扣合淨零、碳盤查、ESG、智慧製造,這些較為學術且短期內無法看到太多效益的開發方向,至於傳統的紗、布產能擴張補助基本上宣告退場。對於需要生存上的協助的廠商,幫助是杯水車薪。
總結來說,從 2008 年至今的三個階段,台灣紡織業的補助政策實質上經歷了從「實用主義」向「菁英導向」的傾斜。第一階段(2008-2016)的成功,建立在精準對接產業的**「即期痛點」(如機能布接單與開發),這完全符合中小型紡織廠追求存活與獲利轉換的生存偏好,這也反映在2016時,紡織業的產值還能維持在三千億的產值規模,而後續幾年到2018年時,還有微幅上漲的趨勢,這是對症下藥後的勝利,且打破紡織是夕陽產業,就該逐步淡出台灣發展藍圖的謠言。
然而,進入第二、三階段後,政策主軸轉向 5+2 創新、淨零轉型與 ESG。儘管宏觀上的總體補助資源不減反增,但此轉變是對大型廠商較為有利,畢竟有較多的人力跟資源來處理資源整合,文書處理的課題,但對多數中小企業來說則是造成了嚴重的資源排擠,且無法及時獲得效益的現象。畢竟多數的廠商是當下面臨的是國際傾銷與訂單流失的生死存亡,但要獲得政府的協助,則必須提供高昂的文書作業費用,跟曠日廢時的申請,流程處理,最終也不能即刻的獲得協助效益。
要知道當企業處於短期生存焦慮時,對於解決立即性產能與資金缺口的渴望,必定遠大於對長期、抽象的 ESG 效益之追求。當補助的門檻從「直接研發補貼」轉為「法人主導的學術性指標」時,等於對缺乏法務與企劃人力的中小廠徵收了龐大的「隱形行政稅」。這不僅大幅降低了業者的「獲得感」,更會讓企業產生巨大的無力感,機制設計得「看得到卻吃不到」,多數小廠最終也就只能選擇放棄申請。
近十年的補助轉型,表面上是帶動產業升級,實質上卻演變為一場殘酷的資源篩選機制。加上過度的環境友善與菁英導向,且以「淨零與數位化」為篩網,將公共資源進一步向具備行政與整合能力的大型旗艦企業集中;只是佔據產業多數、真正亟需生存奧援的中小企業,則在政策的邊緣化下孤立無援。我想這也是反應在這十年來產業的產值不斷下滑的數字之上,是有補助了,但沒有反映出成效,讓更多廠商,就業人口選擇退場,持續讓產業走向慢性死亡道路之上。
以民為本,才是國家發展的關鍵
這是我認為民進黨政府該去深切反思的課題。
當這樣的資源分配失衡發生在紡織業的脈絡之上,那些希望業界中的大集團能發揮沙漏效應,當自身集團營收增加後可以嘉惠周遭的產業。只能說這樣的猜想是不切實際的。不只是成為資源分配不均的推手,一來商業場上本來就是以自身利益為主,不會特別去想要讓這些雖說是同行但實則為競爭者的對手們互蒙其利。另外君不見這些大集團就算有領到紡織業界中較高額的補助款,但生產重心配比也因國際市場局勢變化,改以海外等國為主,過去是中國,現在則是東南亞或者中南美洲等地。反之那些全心在台灣發展的中小企業則是苦等不到政府的奧援,只能燒自己的老本跟消耗與客戶間的信任,一天拖過一天,等待收攤的那天時間到來。
要知道這些中小型企業,才是讓失業率降低的原動力,因為中小企業就是台灣就業的發動機,而傳產又占中小企業中的其中一個關鍵角色,假設這些中小企業在產業不振的情況下,就算沒有立即反映在「就業人口減少」這個最直接的指標,勞工的薪資水準勢必也是原地踏步。因為當一個產業的整體獲利能力被全球競爭侵蝕、被政策工具排除在外、被匯率升值吃掉毛利,業主根本沒有加薪的空間。於是我們看到的是:電子零組件業 2024 年平均月薪突破 10 萬元、金融保險業月薪超過 10.7 萬元,而紡織業、機械業、金屬業的平均月薪多停留在 5 萬元上下,這個差距 20 年來不但沒有縮小,還逐年擴大。
特別是這點在新聞屢屢高歌台積電股價新高、台股站上新天地、輝達財報與台灣 AI 供應鏈齊頭並進的捷報中,會產生巨大的相對剝奪感。一個在紡織廠、鐵工廠、食品工廠做了 20 年的基層員工,打開手機看到的是「台股再創新高」「台積電市值超越韓國 GDP」「AI 概念股員工分紅百萬起跳」,但自己的薪水單上的數字,和 10 年前幾乎沒有差別,甚至扣除通膨後實質所得還更低。他買不起房、不敢結婚、不敢生小孩,國家卻告訴他「台灣經濟正在起飛」。這種官方敘事與個人經驗的巨大落差,才是政治不滿真正的根源,也是各種民粹情緒的溫床。直白點說,這也是為什麼在看似歌舞昇平的台灣,民進黨卻依舊很有可能面臨政黨輪替到來的主要原因。
這邊要再強調一次:政府國家不等於公司集團。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但民進黨執政十年來的產業政策思維,其實一直踩在這條界線的模糊地帶。從《促進產業升級條例》到《產業創新條例》,甚至到各種補助創新都是以大型企業為主體,政府的運作邏輯愈來愈像一家投資控股公司,資源投給報酬率最高的部門、稅務優惠給市值最大的企業、土地與水電優先給出口創匯最多的產業。這是典型的「挑贏家」思維,在企業經營上完全合理,但用在國家治理上會出問題。
因為公司可以因營收高低、虧損與否去評估是否該裁撤部門、縮減人力、關閉產線、資遣員工。這是企業經營的本質,也是市場機制該有的樣貌。但國家不能這樣想,也不該這樣做。國家的人民,機會應該是均等的,且都應該有獲得國家實質協助的機會。一個在染整廠工作的勞工,和一個在科學園區台積電上班的工程師,他們同樣都是中華民國的國民,他們應該從國家政策中獲得同等的關注與實質協助。
說到底畢竟當他們失業了、所得停滯了、產業萎縮了,他們不會像被資遣的員工一樣,直接被趕出國家、趕出這塊土地之外。他們不會消失、不會移民(多數人沒有能力移民)、不會自動轉型去寫程式做半導體。他們就在這裡,在彰化、在雲林、在苗栗、在屏東,在那些逐漸凋零的傳統產業聚落裡,繼續生活、繼續老去、繼續承擔著家計與房貸。當工廠關了,他們很有可能就此流離失所;當薪資停滯,他們的下一代就失去向上流動的機會;當地方經濟空洞化,整個鄉鎮就變成只剩老人與鐵皮工廠的空殼。
而今天多數傳統產業,中小企業的勞工他們還在崗位上,但他們感受到的國家關懷,和半導體工程師所感受到的,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待遇。這種不公平,不會因為 GDP 的數字好看而消失,不會因為股市的紅盤而被撫平,也不會因為政府的文宣稿再怎麼寫「我們沒有忘記傳統產業」而獲得實質的改變。
「以民為本」這四個字,不能只是選舉時的口號。
它意味著政策制定者必須重新思考一個根本問題:當國家的資源分配,和國家的就業人口分配嚴重脫鉤時,這個國家到底還算不算一個完整的共同體?如果紡織業 14 萬勞工、傳統製造業合計百萬計的勞工,和半導體業的幾十萬從業人員拿到的國家關注度差距達到數十倍、數百倍,那我們還能說這是一個「每個人機會均等」的國家嗎?
那麼你能期待這些人下次投票還會支持民進黨嗎?我是不敢那麼樂觀就是。
扛布者